第二卷 第三章 白水岂能度(1/2)
船行月余,这一日已到江南。卢云替船老大搬完最后一趟货,领了二钱银子人为,便即离别。
这船老大看他做事俐落,有心相留,但卢云恨他势利刻薄,自是不愿为伍,虽说江南人生地不熟,但凭着年轻体健,就做些苦力,也能熬的下来。他心存奇想,倘若衙门并未发文捉拿他,只要再等上两年,或能再赴会考。
上了岸后,卢云向路人探询,知道此处已在扬州不远处,他想扬州富庶,应能在那过活,问明偏向,又走了两日,终于到了那台甫鼎鼎的扬州。
扬州自古繁盛,卢云是台甫久仰了,杜牧的“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说的即是此处了。
古来有言,若腰缠十万贯,入得扬州,方知那里天堂。果见青沽酒旗,随风招展,沿江两岸尽是酒楼妓院,画舫往来,衬得水上也挤了。卢云落榜逃亡此地,身无长物,穷困潦倒,贫贱感受倍切。耳边青楼女子娇笑,酒客轰饮之声,虽只午后,仍不停传来,夜里恐更烦嚣。
卢云站在岸边,望着河上来往的画舫,心中忽地想到那一干纤夫的劳苦,只觉世间漆黑,贫富悬殊已极,忍不住心中惆怅,寻思道:“一般是人,为何贵贱划分如此悬殊?老天爷啊老天爷,岂非你的公正正义,即是如此凉薄而已么?”满心凄凉,竟是无语问苍天。
正想间,经由一处衙门,卢云只见布告上贴了形形色色的公牍,都在悬赏捉拿各路逃犯。卢云担忧官府通缉自己,便仔细探看寻找,只见小小的角落中贴着一纸公牍:“山东潍县人卢云,杀害狱卒,伙同太湖群盗等人逃狱,若得查报,赏纹银二十两。”
他虽已推测被缉,但终要亲眼见到公牍明言,否则绝不死心。只是自己仅值二十两纹银,那也真是贱的可以了。他苦笑一阵,想道:“今年辛辛苦苦到省城赶考,弄了个名落孙山,唉,文榜无名,却上了通缉榜,也算是中举了。”
只见那公牍小小一纸,上头并无画像,卢云想道:“这县官基础没把我放在眼里,除非我前去应考,自投罗网,看来也不会有人过来捉我。”横竖自己无足轻重,日后便用真名,也不会有人注意。
卢云生平最重名声,想起自己不必更名换姓,心下颇感慰藉,当下便在扬州城内四处乱逛,夜宿破庙旧屋。日游胜景奇迹。
只是身上盘缠有限,料得半月后银钱用完,自己便要行乞过活,他便时时注意,四处觅访差事。
过了数日,卢云行经一处大户人家,却见门上贴了红纸,言道要找西崽仆僮。卢云心下一喜,想道:“我若能在这户人家过活,想来倒也不坏。”
正要敲门,转念想到泼皮牛二那干人的恶形恶状,他心中一怒,自知做了人家的长工,定有无数闲气要受,悄悄想道:“不成!我卢云纵然穷困潦倒,也不应再身居西崽,受人轻贱。”便绝了此念。
但往后数日,竟未找到半份差事,眼见盘缠用尽,只好回到那处大宅,可门上红纸早已撕去。
卢云站在门外,苦笑道:“苦矣,我现在就算要自甘下贱,也没人理睬了。卢云啊卢云,你也不想自己是什么身份,还要这身傲骨作什么?这不是自断生路吗?”
他叹了口吻,正要掉头离去,忽见一个少女跳跳跃跃而来,这女孩身作丫鬟妆扮,圆脸大眼,甚是可爱。她见卢云背影寒伧,便叫道:“喂!今天没有吃食的,你若要乞食,不妨月朔十五再来。老爷夫人会赏你一些铜板。”那少女语音娇柔,却把卢云当成了托钵人。
卢云转过头来,苦笑道:“女人,我是来觅份差事的,不是来要饭的。”
那丫鬟见卢云衣着虽然破烂,但长身玉立,剑眉星目,举止间更是器宇轩昂,忽地脸上一红,心下有了几分好感。
卢云咳了一声,道:“女人能否替在下通报一声,若是贵府还需得人手,我便在此等着了。”
那丫嬛听得卢云的北方口音,皱眉道:“你是外地来的,唉呀!我们管家最恨外地人,不外我照旧替你探询探询好了。”
卢云忙道:“多谢女人。”
那丫鬟脸上飞红,开了门,一溜烟的进去了。
卢云站在门外,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迟迟不见那丫嬛出来,卢云心道:“看来此处没得差事可干了,我照旧另营生路吧。”
正要离去,忽见一名男子走出来,叫道:“喂!我们管家叫你进去。”口吻甚是不耐。
卢云心下一喜,急遽站起身来,随那西崽走进,只见虽是后院,但花卉扶疏,颇为雅致。他往院内行去,先走过了一座曲廊,才到了那管家的住处。
这宅院甚是辽阔,除主宅外,尚有些房舍供仆众栖身。只见一名瘦小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颏下留着短须,外貌甚是精明,显然就是管家了。
卢云一拱手,道:“在下卢云,见过管家先生。”说着微微一笑,只将双手拢在袖中,便如文士一般举止。
那管家上下审察卢云,见他样貌非俗,双目炯炯的望着自己,禁不住一怔,但随即想起此人乃是有求而来,登时又摆出管家的威风凛凛,便斜着眼尖声道:“你可是来上工的啊?”
卢云大喜,颔首道:“正是。”
那管家哼了一声,冷冷的道:“你会什么?”
卢云一愣,他长到二十七八岁,倒也很少想过自己会些什么,他思索良久,刚刚说道:“在下所学驳杂,琴棋书画诸道,除琴艺一道未曾习得外,其余诸项颇有心得。此外礼乐射御书术,亦有沾闻。治国一道,尤为所长。”
他见管家面色铁青,便顿了顿,道:“在下所学如此,可还中式么?”
那管家惊得呆了,骂道:“鬼扯!鬼扯!阿福你带这小子进祡房,教他天天挑水劈柴,一个月给他八钱银子。”随着走进屋里,不再出来了。
那阿福早在一旁偷笑,见卢云给管家斥骂,便嘻嘻哈哈隧道:“喂!这位状元令郎,快去砍柴挑水吧!”说着带卢云走到一处柴房,里头堆满柴火杂物。
阿福道:“你自己清理一下,等会开始干活。”说着便大致说明逐日需做之事,简陋是那里需挑水入缸,那里需劈柴送薪之颣的粗活。
卢云问道:“这位小哥,我晚上睡那?”
阿福也甚厌恶外地人,不想和卢云多说,随手一指,说道:“你就睡这啦!”
卢云一怔,那阿福却不多加剖析,已自行掉头走了。
卢云苦笑一阵,想到大牢里的苦日子,便自嘲道:“卢云啊卢云,人家文职武做,你便来个武职文做,把柴房当书房,那也不坏啊。”
正自清理睡觉地方,门口又来了一个老者,叫道:“阿云,管家要我带你四处看看,省得你迷路。”
卢云听他唤自己做“阿云”,不禁一愣,但自己是旁人家里的长工,不能没浑名使唤。
他叹息一声,便随着那老者在大宅走动见识,利便日后干活。
其时士医生多喜园艺,卢云见大宅园中部署的颇为精致,假山瀑布随处可见,他幼时曾在家乡一处寺庙待过,庙中师父颇精此道,他也因而多有沾染,看了几处部署后,颔首赞道:“闲淡中求致远,一山一水中仍见风骨凛然,你家主人挺有学问。”
那老者转过头来,奇道:“什么你家主人?你该说我家主人才是啊!”
卢云想到自己已是人家的奴婢,心中一酸,默然不语。
那老者又道:“我家主人说出来可别吓坏了你,乃是当今工部侍郎顾嗣源顾大人,我们顾老爷是点过状元的,你可知道?”
卢云屈指一算,说道:“嗯,顾大人他是景泰八年中举的吧!”
那老者惊道:“你怎么知道?”
卢云道:“江南一带,地灵人杰,百年来出过八个状元,顾大人即是其中之一,天下谁不知晓?”卢云是念书人,自对这种政界之事十分熟知。
那老者见他见多识广,禁不住一愣,道:“你知道的倒挺多。”言语上便客套许多。
卢云与那老者看过大宅院后,已然华灯初上,他腹中咕咕直响,已是饿极。
那老者笑道:“啊!你饿了,咱们用饭去!”
说到用饭,卢云精神连忙大振,要知天天有饭吃,对他来说可是一件大事。要喂饱自己可不简朴。
那老者带他到下人的食堂,卢云见饭菜中有鱼有肉,吃的极好,连吃了五大碗饭。众人都笑道:“这小子还没上工,倒是先吃了个够本!”
食堂上有人问起姓名泉源,卢云淡淡隧道:“小弟姓卢名云,北方人,以前是个店小二。想扬州富庶,便来求口饭吃。”
一来卢云自幼熟读诗书,不愿更名换姓,二来他想衙门不会把他这个小人物放在眼里,众人也不会特地查他的身世,便用了本名。
众人笑道:“原来你是店小二身世,以后咱们这食堂打饭端碗的活儿,可全靠你啦!”
卢云哈哈一笑,道:“这个自然。”却也不以众人的玩笑为意。
冬去春来,卢云逐日砍柴挑水,再加伙食甚佳,身子日益结实。他身形本高,这时也变得魁梧起来,他每月都将人为存起,只等盘缠足够之时,便要设法回到山东,再行企图。
这日他正在挑水,忽见管家急遽奔来,叫道:“喂!你过来!”
卢云放下水桶,抹了汗,问道:“可有什么事?”
管家招手道:“别问这么多,只管来!”
卢云见他神情颇为迫切,料来定是有事,当下随着便走。
只见管家一路行走,却是带着他往主宅走去,卢云做的是贱役,从未进过主宅,只见里头金碧辉煌,家具部署均甚考究。只不知管家为何带他进来。
过不多时,两人已到一处书房,只见里头藏书无数,墙上挂著书画,一望之下,便知道此间主人极为考究。那管家说道:“好啦!以后你不用砍柴挑水了,逐日来这看守扫除,知道了么?”
卢云又惊又喜,连忙询问详情,才知原先看守书房的老先生辞工返乡,其他西崽没念过书,不明确如何打理书房,定得找个读过书的人来看守,那管家便想到了卢云,这才派给他这个闲差。
管家道:“小子!你人为照旧,照旧住那柴房。过得几日若有空房,我再叫他们给你挪挪。”
卢云喜道:“不打紧,只要能来这里念书,你让我睡猪圈都可以。”
那管家啐了一口,骂道:“书呆!”随着付托道:“老爷这几日不在家里,你好生看守这里,没事多扫地擦拭,知道么?”
管家离去后,只剩卢云一人在书房之中,他见书房极大,里头所藏经书成千上万,一张大几对窗而置,窗外花卉盈绿,鸟语轻唱,心中欢喜得直要炸开,一时翻翻四书,一时摸摸五经,恰似回到家乡,见到亲人一般。
那顾家老爷名唤顾嗣源,原本官居工部侍郎,却因母丧在西崽忧三年,今年已第二年,算来到得后年春,便可返京复职了。顾老爷这几日上黄山赏景,不在扬州,卢云逐日到书房来,除扫除清理外,即是无所事事,但他生性好读不倦,这下有群书博览,自是大乐。他连着几日都诵读儒家文籍,颇复往日风范。
一日卢云走到放置道藏诸书的书架,随手挑了几本出来翻阅。他已往曾研究易理,颇具心得,但这几本书多是道家养生之术,卢云秉持儒心儒学,从不信这些永生不老的玄学。正要放回,转念一想:“诸子百家,各有所长,我以后也许不能再求功名,又何须独独拘泥于孔孟之道?”当下便掀开道术之书,细细研读起来。
过了几日,卢云已读了十余本养生修道的书,其中颇多医理,亦有穴道图像,虽然不甚明晰,但也逐步有了些兴趣。
这日卢云又翻到了一本书,名曰“练气论气”,翻阅内容,与前书所见大不相同。再看序跋,只有短短数句,念道:“贫道素知顾侍郎颇好道学,于养生诸道,极有专精。贫道于武学之中,悟出天人妙化、滋养延年的妙方,特赠与方家,以求印证。武当掌门元清。”
卢云知道武当山的名头,昔年张三丰真人曾久居山中,听说活到了两百余岁,之后羽化成仙。卢云想道:“既然这书有些泉源,又可调养身子,我何不也练上一练,以后若能少了些伤风咳嗽,不也是好?”
言念及此,便拿起经书读了起来。他看了一阵,只觉其中文字颇为有趣,一时竟尔兴致盎然,当下便依法打坐。
卢云徐徐呼吸,照著书上所载的三长一短吐纳法,将舌头抵住上颚齿间,随着依照书中心法,将气息存想后脑“玉枕穴”上,之后一路存想“天突”、“中极”、“肩井”等处穴道,只是一路存想得头晕脑胀,耳鸣眼花,却仍不见丝毫希望,卢云心道:“看来我练功秘诀差池,这几日不妨再多训练看看。”
横竖闲来无事,卢云这几日就死抓着那本“练气论气”,只是练来练去,身上始终没什么异状,倒是屁股经常坐得疼痛不堪,这一日拉屎时见到自己屁股上已坐出疮来,卢云心道:“看来这些道家玄学全是骗人的工具,我大可不必铺张时光。”
自此之后,便又开始研读史书,把武当掌门送来的经书扔在一旁。
这日天气炎热,卢云读了一会儿史记,实在昏昏欲睡,逐步地打了个瞌睡,随着闭上了眼。
前些日子他都在习练呼吸之道,日常之时,也常不知不觉地吐纳,此时半梦半醒之间,竟也吐纳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卢云睡得正沈,突然丹田热气一动,一股热流沿着背后盘旋而上,随着徐徐流入泥丸,又顺著“玉枕”而下,一路经“天突”、“中极”、“肩井”、“檀中”等穴道,最后返回丹田。卢云此时正自熟睡,只觉那热流绵绵不停,流过之处,全身说不出的受用。
模模糊糊间,身心爽泰,恰似飘在云端,忽地有人大叫一声,喝道:“你在干什么!”
卢云大吃一惊,醒了过来,却见阿福冷冷地看着他,道:“你上工时偷偷睡觉,可别给管家看到了。”
卢云心下一慌,正要坐起,蓦然全身发麻,摔倒在地,阿福也吃了一惊,忙将他扶起,问道:“怎么了?腿睡麻了么?”
卢云想要回话,却连声音也挤不出来,嘴角抽动,恰似中邪一般。
阿福又惊又怕,忙将他扶起坐下,道:“你歇一会儿,我先走了。”他怕惹祸上身,便急遽离去,把卢云一人留在房里。
整整一个时辰,卢云竟都不能转动,恰似生了场大病似的。卢云那里知道,像阿福这样突然惊吓,最是练功者的大忌,举凡武学之士,练功时必得清静无扰,若不是卢云功力浅薄至极,照这样给人惊扰,轻则瘫痪,重则七孔流血而死,下场肯定奇惨。
不外这次浩劫不死,却给卢云觉察出一条练功秘诀,只要意念若有似无,便能引出一道暖暖的气流,他察看诸书,得知这暖流有个名堂,称为“内息”,练武之人,便称之为“内力”。
得此意外之喜,卢云甚是开心,更是勤练不缀,每回都让热热的内息在体内运转流动,良久方息。他虽然不知这内息有何作用,但半月后自觉神清气爽,做起事来气力也大了些,料来定是这内息之功。
这日他正自修炼内功,自言自语道:“若要把真气引入丹田,却从那里经脉为之,方是恰当?我若要买通奇经八脉,该要如何吞吐内息?”他习练内力已有数日,便开始思索如何自由运使,察看诸书,却无一纪录,只好自行探索。
正想间,忽听门外一人骂道:“吞你个大头鬼!小子,老爷回来了,你还快不出来迎接!”正是管家到了。卢云吓了一跳,连忙整了衣冠,随着走了出去。
只见一人白面黑须,神态闲适,正往书房闲步行来,看来即是老爷了。
管家躬身道:“见过老爷。”
果真那人即是顾嗣源,他看了卢云一眼,似乎微微一奇,问道:“这孩子是谁?”
管家道:“祁先生日前返乡,他是来替祁先生位子的。”
顾嗣源点颔首,迳自走进书房。
管家忙推了卢云一把,急道:“还不进去?”
卢云依言走进,掩上了门,侍立一旁。
顾嗣源走入房中,审察房内一阵,忽道:“怎么有人动了我的书么?”只见几上摆了几本书,都是卢云在读的。
卢云暗道:“糟了!老爷回来得急,我忘了把书收回去。”
顾嗣源拿起几上的几本书,见都是道家的经典,“噫”的一声,说道:“你对道家典藏有研究?”
卢云道:“小人只是随手翻阅。”
顾嗣源点了颔首,说道:“年轻人多读些经史子论,不要尽碰些冲虚之学。”
卢云冷汗直流,忙应道:“是。小人知道了。”
顾嗣源又问了卢云的姓名泉源,卢云便简略的说了。顾嗣源不置能否,坐了下来,道:“研墨。”
卢云自己写了一手好字,磨墨于他,那真如用饭喝水般的容易。他取出一锭松烟宝墨,只见上头雕龙盘根,手艺特殊,磨了数下,只觉那墨气直如松香,气若芝兰,端是极品。卢云以前家中穷苦,多在沙地上习字,便有钱买墨,也是那种十文钱一锭的西贝货,凑和应付着用,什么时候见过这等极品松墨?一时眯起眼来,闻着鼻中墨香,恰似身在天堂一般。
顾嗣源见他神态怪异,咳了一声,道:“你在做什么?”
卢云赶忙定了定神,陪笑道:“没事,没事。”
顾嗣源摇了摇头,从笔架上取下一枝毛笔,正是只“贡品紫毛狼毫”,卢云看得口水直流,心中千般艳羡,只想把狼毫握在手里,也来挥文舞墨一番。
顾嗣源问道:“纸呢?”
卢云忙走向书柜,取出“宣和桑纸”,铺在桌上。
顾嗣源皱眉道:“我要写的是奏章,你怎么拿了桑纸出来?”说着把笔放落,亲自走到书柜,拿了一扎纸出来,上书“贡品宣纸”四字,说道:“我若写的是奏章,用的是上等宣纸,你可记下了?”
卢云连声道:“是、是!”
只见顾嗣源下笔如飞,顿书百余言,卢云见他文笔飘逸,书法灵秀,确是钦点状元、两朝重臣的的风范,禁不住面露激赏之色。顾嗣源抬头一看,只见卢云看着自己的文章,连连颔首,颇为忘形,他不禁心中一奇:“这书僮也能懂我的文章么?”但就这么一想,又专心凝志的写着奏折。
待顾嗣源写完,已是酉时。足足写了两个多时辰。顾嗣源付托道:“你留在这儿,等墨汁阴干之后,再小心卷起收好。”
卢云应道:“小人剖析得,请大人放心。”
如此过了十余日,顾嗣源每隔一天,必到书房运动,一待即是两个时辰。卢云的柴房距书房颇远,他有时便睡在书房中。顾嗣源甚少与他攀谈,把他看成一般书僮,卢云自幼受人轻贱惯了,也漠不关心。
逐日除陪同顾嗣源念书外,闲来无事时,即是修炼内力。他将吐纳次数增减,每次时间及吸吐之量,都作改变。只是练来练去,仍无希望,那内息虽能涌出,但每回只是上到泥丸,尔后盘旋而下,全然不能随心所欲,但卢云并不心焦气馁,他将所试之法,一一登录纸上,隔日再行修炼,总要探索出一条运气秘诀为止。
又过几日,这日顾嗣源正在房中念书自娱,突然有人来访,却是名中年文士。卢云见他形容潇洒,身材略显消瘦,一望即知颇有才情。
顾嗣源正在吟诗,见那人站在门口,喜道:“啊呀!裴兄,你老怎么有空来?也不叫下人通报一声?”
那姓裴之人,单名一个邺字,号修民居士,世居扬州,昔年曾任朝廷要职,现被罢官,自在家中开馆授徒。他与顾嗣源友爱深厚,两人一个丁忧在乡,一个免职罢官,都在等北返朝廷之日。顾嗣源念及两家友爱,颇有意把独生爱女许配给裴邺的儿子,只是两家尊长虽想早早笼络,但两个小冤家相互看差池头,一直毫无希望,只看得众人好不急切。尤其顾家那二姨娘最是心急,她是裴邺的表妹,自想鼎力大举说服这门亲事,可当此男女情爱之事,最是急不得,饶她精明老练,却也毫无措施。
只见裴顾二人相谈甚欢,两人用过茶后,顾嗣源问道:“现在朝廷境况如何?我日前上黄山旅游,久不知朝廷大事了。”
裴邺道:“还不是老样子?听说江充开始整肃大理寺的人,好几个老家伙都辞了,只气得徐铁头七窍生烟。他江充倒是得理不饶人,顺理成章地把他那些徒子徒孙安插进去。”
顾嗣源摇头道:“不走不辞,还能怎么?硬给人整垮斗倒,岂不更惨?”
两人相顾叹息,一时静默无语。
忽听裴邺道:“嘿!别尽说这等事,今日我来,是来考你一考!”
顾嗣源奇道:“考我一考?咱们两人这一辈子考的还不够么?”
裴邺笑道:“人人都说顾侍郎文才敏捷,当朝无双,我只是试试此言是真是假?”
两人一起哈哈大笑,原来裴邺与顾嗣源并称“裴顾”,诗词精绝,盛名遍传江南。他这般说,显然只是开个小玩笑,别无恶意。
顾嗣源见挚友眉宇间有些忧色,便问道:“到底有什么大事,不妨说来听听吧!”
裴邺叹道:“顾老,我这次是真的给人难倒了。你倘若不救我一救,我那修民馆可要关门大吉啦!”
顾嗣源惊道:“怎么!可是东厂那些人来为难你么?”
裴邺笑道:“那倒不是。我自隐居后,从来不问朝廷之事,天天只管教书写字,好不自在,东厂的人何须找我贫困?”
顾嗣源奇道:“不是东厂,那又是什么人了?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过来惹你?”
裴邺笑了笑,道:“这整我的人不是什么王侯将相,不外是个老托钵人而已。”
顾嗣源惊道:“托钵人?”
裴邺点了颔首,道:“几天前突然来了个老托钵人,进来大吵大闹,说要踢我的馆子,我几个门人劝他,都说我们不是武馆,何来踢馆过招之事?但那老丐只是不理,非要咱们接招不行,神态甚是跋扈。”
顾嗣源道:“嗯,想来这老丐定是有备而来吧!”
裴邺苦笑道:“不错。这老丐往我堂中一坐,说他有副对联,是用饭拉屎时想出来的,要在我们这瞧瞧,有没有人能对的出下联。如果无人对出,他就要把我‘修民馆’欺世盗名的事迹宣传出去。我那时心想,好哇!我裴修民一辈子不知对过几多对联,庙堂之上,随口而答,一个乡间老丐,我岂有恐惧之理?”
顾嗣源素知裴邺之能,笑道:“裴兄文才独步,岂有惧理?厥后如何?”
裴邺道:“那老丐当众挥毫,把那上联写了下来,要我对上。嘿嘿,我一看之下……一看之下……”
顾嗣源笑道:“一看之下,便把它给解了?”
裴邺叹了口吻,道:“你这不是损我么?我要是解了这对联,又何须过来找你?那上联真是绝妙至极,我一看之下,就地便怔住了。那老丐冷笑一声,说谅我一时片晌也答不出,要给我七日时间回覆,以免说他胜之不武。我与门下门生细研两日,都参透不出如何才气对的妥贴。又怕应了平仄,少了文意,又怕应了文理,声韵不合,只好来求你了。”
顾嗣源惊道:“这么厉害!真是岂有此理!”
裴邺苦笑道:“这老丐已整垮几十间学堂了,连咱们何老翰林的讲学堂,也无一人对得出来。”
顾嗣源大吃一惊:“连老翰林也不成了!快写来瞧瞧!”只见裴邺就着纸上写了几字,顾嗣源一见,脸色连忙大变,道:“好!真是不简朴哪!”说着口中念念有词,显在苦思。
卢云在一旁也想看那对联,但给裴邺的身子盖住了,卢云只有空自想像,却见不到上头的文字。
裴邺与顾嗣源两人谈了一个多时辰,始终对不出一个工致下联。顾嗣源道:“也罢!连老翰林满腹经纶都给难倒了,我们一时又怎对的出来?先用饭去,喝个两杯,到了晚间再说吧!”
裴邺苦笑一声,心知顾嗣源恐也对不出这绝妙至极的上联,只好道:“也好,用饭去吧!”说着两人便走出书房,只留下卢云一人。
卢云见他二人走远,心道:“是什么样的对联,竟能难倒两位进士身世的大人?”便走近几旁一看,霎时只见上联道:“饮食欠泉,白水岂能过活”
卢云细细看去,蓦然悄悄颔首,心道:“难怪无人对答的出,这上联真是奇联。”
这上联的意思是说:“我饮食间连泉水也欠少了,唉呀!但光喝那白水,又怎能过日子呢?”一股穷酸之意,赫然透出。卢云饱读诗书,一眼便看出这幅上联的厉害之处,这上联之难,不在那股酸意,而是在上头的文字时光。
这上联分为两句,是为“饮食欠泉,白水岂能过活”,那“饮食欠泉”四字,看来不成文意,但仔细读去,却觉尚有妙用。那“饮”字给拆了开来,变为“食”、“欠”二字;依序读去,便成了“饮食欠”三字连环,除此之外,下头接的谁人“泉”字也有他用,分拆为“白”、“水”二字,便成了“饮食欠,泉白水”六字连环,一连读去,即是这幅“饮食欠泉,白水岂能过活”的奇妙上联。
前头六字一个接着一个,接连不停,述说出主人翁的穷困潦倒,看来这老丐定是走投无路,心怀不忿,这才出了这怪联为难江南才子。
卢云微微一笑,想道:“这老丐学问渊博,可又愤世嫉俗,若有时机,应当参见才是。”他低声将上联读了几遍,心中思量片晌,突然心念一动,已有盘算,哈哈大笑道:“难堪倒翰林进士,可难不倒我卢云!”
想他自己科考落地,潦倒奔忙,一路受那世人轻贱讥笑,倒与那老托钵人有些相似之处,蓦然狂性发作,心道:“我卢云若不露个两手,恐怕世俗之人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当下提起笔来,便在那上联之旁写了他的下联。
他将毛笔放下,仰天大笑,正洋洋自得间,忽想:“糟了,我这下狂态发作,胡乱写了这些文字,可别让老爷气炸了。”
正要想措施遮掩,突然阿福急遽走进,叫道:“喂!管家有事付托,叫你已往啊!”
卢云此时急得满头大汗,只想抹去自己的字迹,便道:“你先等会儿,我一会儿马上已往。”
阿福哼了一声,道:“他急得很,你再不外去,可别害我挨骂。”
卢云又急又慌,可又未便让管家久候,当下长叹一声,只得跟阿福出了书房。
待见了管家,却是为了些琐碎事找他过来,卢云正自心焦,只想赶回书房遮掩,管家唠唠叨叨地付托事情,他却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过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脱身,便急急走回书房。
卢云心中担忧,低头走进书房,霎时便见顾嗣源与裴邺两人面色凝重,站在几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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