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女王陛下(1/2)
女声响起时,带着一种与当下剑拔弩张氛围格格不入的平静,甚至有些过于柔婉了。然而,在这遍地武士、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庭院里,这平静却像投入滚油的一滴水,瞬间让所有紧绷的视线都调转了方向。
说话的是个穿着淡紫色小袖、外罩浅葱色打褂的女子,面容恬静,眉眼低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她身旁跟着几位同样衣着整洁、姿态恭谨的侍女(中臈)。开口的女子,正是淀殿身边最得信任的侍女之一,阿静。她并未看向英格兰人,甚至没有多看柳生新左卫门或福岛正则一眼,目光只是落在负责引路的那个矮个子武士首领身上,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
“上样方才归来,车驾尚在卸鞍,便听闻有极西之客至,亦不胜欣喜。然则,外客入城,不经奥向通禀,未得御庭番核验关符,便直引入本丸二之丸界处,此非待客之礼,恐有疏失。通亲样,您说呢?”
被点名的矮个子武士——来岛通亲,来岛通总之弟,现任长崎奉行所与力兼水军目付——额角瞬间渗出细汗。他猛地顿首,几乎把鼻子撞到地板:“阿静様所言甚是!是在下疏忽!只因彼船悬挂奇异旗帜,又有……又有那等骇人之物,”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托马斯·哈维死死抱着的画像木匣,仿佛那是什么邪祟,“事关重大,恐其在外久候生变,便想着先引至此处,由柳生様或小西様定夺,再行通禀……”
他的辩解在阿静平静无波的目光下越来越弱。福岛正则在一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大手一挥,声若洪钟:“啰嗦!管他什么礼数!既是可疑的南蛮船,直接押去牢屋敷审问便是!在这里磨蹭什么!”他铜铃般的眼睛狠狠瞪向戴维斯一行人,手又按上了刀柄。
亚历山德罗·瓦利尼亚诺神父静静地站在小西行长身后,苍老的面容如同一张揉皱后又抚平的羊皮纸,只有那双深陷的蓝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厌恶与怜悯交织的复杂情绪。他认出了这些英格兰人——或者说,认出了他们那与西班牙、葡萄牙水手截然不同的、某种混合着北海阴冷与清教徒顽固的气质。海盗?异端?或许两者皆是。但身为客人,且深知此地主人对“实用”的看重远超对“正统”的执着,他抿紧了薄薄的嘴唇,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告诫(关于这些英格兰人可能带来的麻烦与新教毒素)咽了回去,只是微微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柳生新左卫门似乎刚从对那句生硬英语的短暂思索中回过神来。他没有理会福岛正则的暴躁,也没有直接回应阿静温和却锋芒内敛的质询,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狼狈不堪、惊疑不定的英格兰人。他们的衣服沾满海盐和汗渍,头发胡须纠结,身上散发着长途航行后难以避免的体味与船舱的闷浊气息。在柳生看来,这不仅仅是失礼,更可能带来不洁。
他转向来岛通亲,恢复了那种简洁直接的指令口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通亲様,既已至此,核验关符后补。先安排彼方人等,尽速沐浴更衣。如此形貌,不可谒见。”
通译急忙将柳生的话翻译过去,特意强调了“沐浴”和“更衣”。
“沐浴?!”约翰·戴维斯船长听到这个词,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丝惊恐地喊了出来,同时连连摆手。他身边的托马斯·哈维和其他船员也露出了抗拒和为难的神色。在海上漂泊数月,淡水比金子还珍贵,他们早已习惯了用沙子、粗布甚至醋来擦拭身体(如果实在忍受不了),真正的用水洗澡,在他们看来不仅是奢侈,在长途航行后突然进行,甚至可能打破身体习惯而致病。更何况,在此地陌生而戒备森严的环境下,脱光衣服进入水中?那简直是将自己毫无防备地交出去。
“不,不,尊敬的大人,”戴维斯船长努力比划着,试图让通译理解,“水……洗澡,不行。我们……用布,擦。dry!dry rubbe!” 情急之下,他喊出了船上水手间常用的俚语,手指用力地在自己胳膊上做出摩擦的动作。
“dry… rubbe?” 柳生新左卫门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奇怪的音节组合。他眉头微蹙,眼中掠过真正的困惑。沐浴净身是谒见前的必需礼仪,亦是常识,这些“红毛人”为何抗拒?还说出一个未曾听闻的词语?
他的目光转向在场唯一可能理解这种“蛮夷”习性的欧洲人——瓦利尼亚诺神父。
老神父接收到柳生询问的眼神,缓步上前。他先是用拉丁语低声快速祈祷了一句,然后以在场大多数日本人都能听懂的、缓慢而清晰的葡萄牙语说道(通译同步翻译):“柳生大人,这些英格兰人,以及他们同宗的荷兰人,常年在寒冷的北海与狂暴的大西洋航行。他们的船上,淡水极为有限,仅供饮用。因此,许多水手……尤其是那些底层水手和海盗,”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形成了古怪的习俗。他们不用水清洁身体,而是用粗糙的麻布、甚至掺杂沙砾,干巴巴地摩擦皮肤,直到发红,认为这样可以祛除污垢和…虱子。这是一种…源于其生存环境与某些异教观念的、不甚文明的习惯。”
瓦利尼亚诺的语调平稳,措辞也尽量客观,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属于旧大陆天主教文明的评判意味,以及隐隐将对方与“海盗”、“不文明”挂钩的暗示,却再明显不过。尤其是他描述“用粗糙麻布干擦”时,周围几名年轻武士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嫌恶和一丝……同情?仿佛听到了某种酷刑。
柳生新左卫门沉默了片刻。他想象了一下用粗粝的麻布干擦身体的感觉,尤其对于这些看起来皮肤白皙、似乎并不那么坚韧的“红毛人”来说。那确实……听起来就很痛。而且,真的能弄干净吗?他无法理解。
阿静依然安静地垂眸站在原地,仿佛眼前关于蛮夷沐浴方式的讨论与她毫无关系,但她微微抿起的唇角,似乎泄露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小西行长则若有所思地看着英格兰人,又看看瓦利尼亚诺,最后目光落在柳生身上,似乎在等待他的决断。
瓦利尼亚诺适时地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些,更像是对柳生一人建议:“柳生大人,沐浴之事,或许可以暂且搁置。既然他们声称携带了其女王的书信,不如先问明来意。若关白殿下愿意见他们,这些细节……殿下或许自有安排。” 他巧妙地将决定权推了上去,同时暗示了尽早弄清楚这些人目的的重要性,以免节外生枝。
柳生新左卫门目光扫过形容狼狈却眼神倔强的英格兰人,又掠过瓦利尼亚诺平静无波的脸,最后微微颔首。他不再纠结于“dry rubbe”的古怪,转向来岛通亲,言简意赅:“既如此,不必强求。带他们去侧殿稍候,问明来意文书。我去禀报关白殿下。”
他的决定一下,庭院中凝滞的气氛似乎稍微松动了一些。英格兰人虽然没完全听懂,但从对方不再坚持“沐浴”的态度和手势中,也松了口气,只是抱着画像匣子的哈维,感觉那木匣似乎比刚才更沉、更烫手了。
阿静无声地敛衽一礼,带着侍女们悄然退向通往内院的方向,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英格兰使团一行人,则在武士们的“护送”下,走向另一侧的廊道,等待着他们命运中,或许最不可思议的一次会面。
穿越漫长的廊道后,进入空旷的侧殿,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英格兰人不安晃动的影子。他们被要求脱下沾满泥污的靴子,只穿着袜子或裹着脚布,站在冰冷的榻榻米边缘。这本身已是一种令人不安的赤裸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檀木的香气,却压不住从他们自己身上散发出的、与这洁净环境格格不入的海洋与汗水的咸腥。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在高度紧张中每一秒都被拉长。直到纸拉门被无声地拉开,数名身着墨色肩衣、表情肃穆如石像的武士先行进入,分列两侧,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上。殿内的光线似乎随之暗淡了一瞬。
然后,他走了进来。
首先是高度。当那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微微仰起了头。接近两米的身高,在普遍身材不高的日本人中,如同鹤立鸡群,带来一种物理上的压迫感。他穿着深紫色的直垂,外罩绣有金色五七桐纹的羽织,步伐平稳,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轻摆,无声无息。
接着是面容。当英格兰使团众人的目光终于从对身高的震撼中上移,落到他的脸上时,一种更加剧烈的认知错位感攫住了他们。托马斯·哈维的呼吸瞬间屏住——画中的“美人”!但绝非画中那种柔和的、近乎雌雄莫辨的精致。眼前这张脸,确实继承了画中那种令人过目难忘的俊美轮廓,肤色白皙,眉眼甚至可以说秀丽。然而,那眉宇间凝聚的是一种绝对的沉静,以及沉静之下不容错辨的、久居上位的威压。鼻梁高挺,唇线抿出冷淡的弧度,眼神扫过时,既无好奇,也无喜怒,如同掠过无生命的器物。这是一种超越性别的、纯粹权力的具象化。男生女相,却绝非女气,而是将两种特质以一种奇异而威严的方式熔铸,让人望之生畏,又无法移开目光。
这就是“关白殿下”?那个被他们画像误认为绝世佳人的、统一了日本的统治者?
约翰·戴维斯船长感到一阵眩晕,他死死攥住拳,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清醒。他身后,几名年轻水手已经看呆了,嘴巴微张,目光直愣愣地投向御座的方向——这无疑是最大的失礼。
“无礼!”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从旁传来。是福岛正则,他铜铃般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右手猛地握紧了刀柄,手背青筋暴起。列队的黑衣武士们虽然没有出声,但空气瞬间凝滞,无数道冰冷刺骨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扎在那些失态的水手身上。杀意,赤裸裸的杀意,在寂静的殿堂中弥漫开来。水手们猛地惊醒,慌忙低下头,冷汗瞬间湿透了背心。
端坐于上首的赖陆,似乎对下方这瞬间的暗流毫无所觉。他甚至没有看向英格兰人,只是微微垂眸,仿佛在审视自己羽织袖口繁复的金色纹路。直到柳生新左卫门上前一步,以清晰平稳的声音禀报完毕,他才略略抬起眼帘。
戴维斯船长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努力挺直因长途航行而有些佝偻的脊背。他按照事先反复演练过的礼仪——那是从与有限几位见过东方君主的商人那里打听来的模糊印象——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开始用尽可能庄重的语调,以英语高声宣读:
“尊贵的殿下,我们奉我们最至高无上的君主,伊丽莎白,蒙上帝恩典,英格兰、法兰西及爱尔兰女王,信仰的守护者,英格兰及爱尔兰圣公会的最高总督,以及她的其他王国和领土的女王(Elizabeth, by the Grace of God, queen of England, France and Ireland, defender of the Faith, Supreme Governor of the church of England and Ireland, and of her other Realms and territories queen)之命,跨越重洋,向您致以诚挚的问候,并呈上女王的亲笔信函与礼物。”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洪亮而富有尊严,尽管在空旷的和式殿宇中,英语的发音显得有些古怪和孤立。当念到那一长串头衔,尤其是 “queen of France” 时,他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这是在宣告女王的威严与权力。
然而,端坐于上的赖陆,在通译快速低语翻译的间隙,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那动作极其细微,快如错觉,却恰好被一直凝神观察的托马斯·哈维捕捉到。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疑惑表情,更像是一种……听到某种明显谬误时的意外与玩味。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在柳生新左卫门侧后方、宛如背景般的亚历山德罗·瓦利尼亚诺神父,忽然以手抚胸,微微前倾身体。他的动作谦卑而自然,仿佛只是在行一个宗教礼。然后,他用一种不高、却足以让御座附近几人听清的、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葡萄牙语,以极其诚恳、宛如在告解室里陈述事实般的语调开口了:
“尊贵的殿下,请原谅一个卑微的上帝仆人的多言。关于这些英格兰人所宣称的……头衔,或许需要一点来自基督世界内部的、基于历史和事实的澄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最恰当的措辞,“首先,他们口中的那位‘女王’,因其顽固支持并推行异端邪说,早已被神圣的教皇陛下革除教籍。一个被剥夺了与教会共融权利的人,以‘信仰守护者’自居,并以‘蒙上帝恩典’之名行事,这本身……就是一种对神圣的僭越与讽刺。”
他的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其次,”瓦利尼亚诺继续说道,语气依旧诚恳得如同在讲解教义,“他们声称她是‘法兰西女王’。这更是……一场持续百年的梦呓。英格兰王室的祖先,确曾拥有部分法兰西领土,但那已是遥远的过去。早在一百五十多年前,至高的主便已将荣光重归真正的法兰西君主。1450年,诺曼底重归法兰西王国;1453年,英格兰人在大陆的重要据点加斯科涅也告失守,即便是最后一块加莱,也法兰西国王也在48年前收复了。自此,英格兰国王对法兰西王位的宣称,便只存在于他们的纹章、文书和……自我慰藉的幻梦之中。如今法兰西的土地上,由虔诚的天主教国王亨利陛下统治,与这位异教……女王,并与法兰西无半分瓜葛。更没有一个正直的法兰西教士会为他们的女王祈祷。”
神父说完,再次微微欠身,退回阴影中,仿佛只是尽了一个知情人应尽的、避免殿下被虚假信息误导的义务。
柳生新左卫门站在一旁,面容沉静如水。在听到瓦利尼亚诺提及“1450年”、“1453年”这些精确年份和“诺曼底”、“加斯科涅”等地名时,他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颔首了一下。那动作轻微得如同呼吸,却清晰地表明:他听懂了,并且认同这些“事实”本身。至于这些事实背后的宗教纷争与政治贬损,则不在他此刻的考量之内。
在瓦利尼亚诺神父那番语调悲悯、内容却如解剖刀般精准的“澄清”之后,侧殿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所有目光——冰冷的、审视的、好奇的——都牢牢钉在英格兰使团身上,尤其是约翰·戴维斯船长那张迅速失去血色的脸。
戴维斯感到一阵热血冲上头顶,那是混合了被当众戳穿伪饰的羞愤,以及对异国神父干预英格兰国事的愤怒。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心脏擂鼓般的跳动,转向赖陆的方向,试图用英语解释,尽管他知道对方多半听不懂:
“尊贵的殿下!请不要误解!我们对法兰西王位的宣称,是基于古老而合法的继承权利!这是写在我们的法律和条约中的!它代表着我们女王的尊严与历史!”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在寂静的和室中显得有些刺耳。
柳生新左卫门身边的通译快速地将这段话的核心意思低声翻译过去,略去了那些法律术语。
端坐于上的赖陆,面容依旧沉静,只是那沉静中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他并没有看向戴维斯,目光反而若有所思地掠过瓦利尼亚诺神父,又轻轻扫过柳生新左卫门。这种无声的审视,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托马斯·哈维知道船长已经乱了方寸,他鼓起勇气,上前半步,用更冷静、更学者气的语调,以葡萄牙语直接陈述——他知道在场的通译和小西行长、瓦利尼亚诺都能听懂:
“尊敬的殿下,关于头衔的争议,是欧洲古老历史与复杂法统的延续。英格兰王室的宣称或许未能得到所有邻邦的承认,但它存在于我们王国的律法与人民心中,是女王陛下权威的一部分。我们远渡重洋而来,并非为了争论百年前的旧事,而是为了建立与殿下及贵国未来的联系。女王陛下深切关注东方的事务,并对您统一日本的伟业表达敬意。”
哈维的这番话,既没有完全否认瓦利尼亚诺的“事实”,又将话题巧妙拉回到了当下和未来,试图为英格兰挽回一点主动。他同时用眼神示意戴维斯船长,现在不是纠缠细节的时候。
戴维斯领会了哈维的意图,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尴尬,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一些庄重。他想起自己最重要的使命,转身从一名副手那里接过一个用防水油布严密包裹、再以皮革加固的长条形匣子。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锁扣,取出里面那封以火漆封缄、盖着英格兰国玺的信函。羊皮纸卷轴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陈旧而贵重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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