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天禄皮休【完】（1/2）

滚滚雷声不止，昏黑的夜幕被刺眼的闪电反复撕碎，将风雨大作的黑夜映照成晃晃白日。皮休身上裹着膝丸和髭切的衣服，在被褥里瑟瑟发抖。年久失修的纸门早就经不住风雨，髭切只用草纸潦草地糊住了破洞，寒气还是从被水打湿的地方一股一股钻进来。

“一定是感冒了，明日我下山去找医生开药。”一期坐在她身边，几次想把少女按进床铺里，她倔强地摇着头。“恐怕不行，这边已经封路了。”“封路？”“前几日我和弟弟下山办事，似乎是逃难的人太多，各藩的领主都派了武士把守各个关卡，别说去找医生，出村都需要通行证。”

“这可怎么办。”一期心疼地皱起眉头，总说长期不生病的人，病来如山倒。看上去生龙活虎的皮休一下子变得病恹恹的，红润的嘴唇血色褪尽，麦色的肌肤都透出蜡黄来。髭切抚摸着少女毛躁躁的头发，“没事的，皮休这么勤勉刻苦，身体底子很好的。”

“明日我和弟弟再下山问问，皮休就好好休息吧。”髭切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便离开了。皮休已经头晕目眩，说句话都恶心得想吐，好久没有生过病的她像漏了气的皮球，在被窝里东倒西歪。

“快睡吧。”一期为少女裹紧两层衣服，“一期，你说……”“什么？”“我这样是不是很壮？”“壮？”皮休撩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她的手臂就很细，而我这么粗，多穿几件就更粗了，你说，是不是……”

又一道闪电划过，映白了少女的病容，她的心砰砰跳得厉害，又是紧张又是羞耻，在一期这样倾国倾城又知书达理的贵公子面前，她就像一只秃毛鸡，丑陋粗笨，而这样的她居然还自不量力地借着身体抱恙让一期说假话。皮休自暴自弃地钻进被窝，不做声了。

雷声过后，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声声入耳一时间盖住了房间里的生息。皮休用被子捂着嘴，轻轻地，轻轻地，不甘心地，不甘心地问身边守着她的俊美男子。

“我难看吗……”

皮休久违地做梦了。

习武、操持神社，她就像一只跛脚的鸭子，被生活和规诫在这一亩三分地之间赶来赶去，疲于奔命却一无所获。

她有个师父，师父总是对她很严厉，因为她叫皮休，是神兽天禄的巫女，天禄的信使必须是骁勇善战，强如钢铁的。

她是个一点点学会了坚强与忍耐的孩子，但她就是学不会聪明和领悟。

在师父又一次因为她的榆木脑袋摔刀而去后，她蹲下来捂住喉咙。喉咙很干很渴，是怎么喝水都不会缓解的那种很干很渴。她有时会躲在神社的一角，偷偷看那些前来谋求财源滚滚的村民，看那些梳着各式发髻，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姑娘们，手里拿着团扇，折扇，长烟或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什么，和师父谈天说地，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能看到师父慈眉善目的表情。

或许是慈眉善目吧，她也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皮休蹲下来做活的时候总会去看自己的脚，脚底和后跟都长着黄色的茧，又厚又硬。新补的袜子穿上去不到一天就磨破了，久而久之她也放弃穿袜子了，赤着脚走过了酷暑寒冬；后来她的手上生满了疮，那些老硬的皮肤就像龟裂的大地，青紫中露着血肉的红，她不得不用布条把它们紧紧缠起来，防止烂掉的皮肉在干活的时候被勾住而剥落。

皮休感觉很晕，于是她蹲了下来，她蹲下来的时候就会看自己的脚。她轻轻按着脚趾间的水泡，软软的，鼓鼓的，很快它们就会变成新的茧。

她感觉不到疼，因为这只会让师父打得更狠，所以她不能说。

皮休感觉有双看不见的手托住了自己的脚掌，轻柔地摩擦着，揉按着，就像对待一朵娇嫩欲滴的花朵。

髭切盘着腿坐在床尾，轻轻揉按着少女宽大扁平的脚掌，那些粗糙的，厚实的茧让他有些心疼。积水顺着屋檐，一滴滴摔落在他的心口。髭切顺着骨节分明的脚踝摸到女孩结实粗壮的小腿，搓热了掌心，顺着肌肉一点点推拿。

“呀，醒了？”太刀把被子重新压回少女脚下，给她倒了碗水。“嗯……”皮休感觉好了一些，她已经习惯了忍耐，虽然头晕令她难受，但比她从山上滚下来的时候好多了。“饭还有一会儿才能好，在此之前，要听听故事吗？”

髭切拿起从隔壁小医生那里顺出来的《古事记》，皮休虚弱地点点头，抱着双膝看太刀修长的手指翻开书册。

“第一章，美艳的□□……”

怎么说呢，皮休在小医生被髭切和一期一振联合起来按在腿上打脚心的时候，笑得惊天动地。

女孩在太刀的腿上又扭又叫，像被提起翅膀的小鸡一样蹬着双腿，一期按着她的背让她趴在自己腿上，髭切拎起她的脚踝在脚心连连打了好几下。

“还敢不敢了？”一期沉着声音质问蔫在自己腿上的女孩，在皮休混合着咳嗽的哈哈大笑里，她涨红了脸对着一期的腿肉张嘴就咬。

“真是好样的，博学多识啊我们的小姑娘。”髭切把扯去了封皮的书扔在她面前，“你才多大？”小医生隔着裤子用一期的大腿狠狠磨着牙齿，直到被掐着下巴提起来。

屋外风声雷声雨声声如洪钟，没有一个比得过皮休猖狂的笑声。

“别笑了，当心你的嗓子。”膝丸坐在她身边，第三次把笑掉了的衣服裹回去。小医生咬牙切齿地看着她露出的八颗牙齿，雪亮亮的这屋子都不用点灯了。

“我看你身体好得很。”“托你的福。”在喝下第三碗粥之后，皮休摸着鼓起来的肚皮，对被一期按在桌前写反思的女孩做了个鬼脸。

在饥荒越来越严重，逐渐扩散到半个国家的时候，数十年难遇的天气异常接踵而至。连雨，连旱，虫灾，火山喷发接二连三席卷了这片土地，大面积歉收彻底掏空了国库。髭切和膝丸外出的时间越来越长，表情也愈发严峻，信浓的饥荒已经严重到民不聊生的地步，然而沉重的苛捐杂税没有放过已经食不果腹的老百姓。

当父母为了苟活不得不卖掉儿女以换来一斗米交税的时候，信浓已经有三分之一的人家绝户。饿殍遍野的同时，大量被遗弃的婴孩引来了成群的野狗，它们挺着胀鼓鼓的肚子却不知饥饱，一个村接着一个村扫荡。

小医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提出探险的，那天是一个多月没见的大晴天。烈日当空，皮休这才想起现在已经是七月末了，正是苦夏。

“只是在神社附近走走而已。”她拉着已经大好的皮休，经过一个多星期的调养，皮休除了咳嗽再没有别的遗病了。“今天我和膝丸殿下要下山办事，髭切殿下陪你们去吧。”一期拍了拍皮休的头，少女红着脸转过身去。一期一振似乎对自己的魅力毫无自觉，明明有着这么俊朗的面容和出众的气质，拜托，她也是……怀春的少女啊！

“嗯嗯，我会看好她的。”髭切捏着女孩的后颈。

放晴了的天空万里无云，湛蓝的天空干净得像少女，俨然看不出昨天还是风雨交加的恶劣天气。远处的山林罕有地清晰了起来，连一丝薄雾都没有，郁郁葱葱的植被沐浴在灼人的阳光中，小草钻出被泡透了的大地，拼命呼吸着。

小医生拉着皮休的手在松软潮湿的土地上蹦跳，和习惯了崎岖山路的皮休不同，她的脚只会走平坦的大道，所以在山路上跌跌撞撞。髭切在她们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连着一个多月入目都是民不聊生的惨状，饶是他也有些身心俱疲了，女孩们的欢笑如风中的神乐铃，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

髭切回过头去看那逐渐变小的神社，泥泞的山路和翻倒的枯枝让他差点忘了这也是古木参天的深山。山脚下的村落已经是一片昏黄，不知是成群的野狗还是盖着尸体的草席。树荫里皮休又低低地咳嗽着，小医生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髭切跨过低矮的杂草走到她们身边，少女的发髻让一期一振梳理得整整齐齐，发际线也好好剃过，麦色的肌肤在艳阳下泛着青春的光辉。

“没事没事。”她还是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只是羞涩地捏住衣襟，错开了髭切关怀的视线。

小医生像冒失的小牛犊，在杂草，石块和乔木里跌跌撞撞，很快就在盆根错节的树根边上摔了一跤，擦破了膝盖和手肘。髭切只好抱着她，再牵着皮休一路观察，找到一处干净的泉眼，在髭切把沾了水的手帕按在她的伤口上时，皮休伸出手指把她撅起来的嘴按了下去。

“不许喊疼。”“我疼。”“这不疼。”“我疼嘛。”“疼也是你自己摔的。”髭切无奈地叹了口气，出任务碰上娇气鬼也令他很疼，头疼。“你该学学皮休，她每天习武都没有说过累，也从来不喊疼。”少女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扬起骄傲的笑容。“那是当然。”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喊疼呢？”“你难道不会撒娇吗？”“撒娇？为什么要撒娇？”“撒娇可以获得关注和疼爱。”在髭切背过身去洗手帕的时候，她把嘴巴凑到皮休耳边，自以为很小声地说着。

在收获了屁股上的一巴掌之后，小医生一瘸一拐地和皮休继续进行探险。说是探险，对皮休来说，目前为止看到的东西都很稀松平常，都是她上山修行时见惯了的景色，绿的绿黄的黄，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神社里没有人没事吗？”察觉了皮休的无趣，小医生有些遗憾地想结束行程。“没事，反正也没人来。”“咦？这里不是供奉着神明吗？山下还闹饥荒呢！”

“就是因为在饥荒，所以大家才不来参拜啊。”“为什么呢？”小医生拉了拉髭切的手寻找答案。“因为天禄是保佑荣华富贵的神兽，现在饥荒得厉害，再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当然不会有人再来供奉了。”

“啊……那神兽没有人的思念，很快就会被忘记吧。”“是啊……”“那，我们要不要去参拜一下？”“咦？”“现在下山，从鸟居开始，参拜一下？”“啊？”皮休抽了抽嘴角，“我们刚从神社出来诶……”皮休看了一眼笑而不语地髭切，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随你吧。”

和走惯了这条路的皮休不同，小医生只在瓢泼大雨中走过一次，再一次站在已经掉了漆的鸟居面前，她有些兴奋地微微鞠躬，拉着皮休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走，仿佛刚才摔倒的不是她。石头台阶上生着层层苔藓，小医生顾不得参拜要走侧面的规矩，小心翼翼地避开滑溜溜的青苔，低头间错过了一个鸟居。Ｗωw.Ч㈦7zw.cóm

对着已经在背后的鸟居再鞠了个躬，三个人一同站在了神社门前。

真的是很小很小的神社。

髭切抬起头望着遮天蔽日的大树，细碎的阳光透过枝丫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就像往细白瓷上贴精巧的金箔。

骄阳似火蒸腾着大地，失去了树荫的遮蔽，三个人不一会儿就大汗淋漓。女孩拉着皮休在神铃前站定，鞠躬，摇铃，拍手，再鞠躬。她模仿着那些心怀祈愿的参拜者们，轻轻晃动着那根粗粗的绳子，调皮的风乖乖地停下脚步，把让铃铛鸣唱的机会留给女孩们。小医生和皮休的手交叠在一起，共同握住了神铃。

铃——铃——

皮休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着什么，小医生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髭切，他披着长和服，微笑着注视着皮休。通情达理的风儿吹走了酷暑的燥热，送来了午后的清凉，浓郁的青草香鼓起了少女的巫女服，宽大衣袖里她的双腿似乎瘦了些，打理得精致的发髻悬垂在脑后，隐隐见到白皙的脖颈。

“你没有愿望吗？”皮休拉过女孩汗涔涔的手，问道。“嗯，我没有。”“还真有没有愿望的人啊，你一点也不可爱。”“那我，祝你健康吧。”小医生敛下眉目，在神铃边合起了双手。皮休侧目看她卷翘的睫毛和蜷曲的头发，羡慕之情又一次涌了上来。

那么漂亮，那么受宠爱。

真好啊……

苍天就像一个喜欢变脸的小孩子，才放晴了小半天，他又鼓起了脸吹起了阵阵冷风。乌云肉眼可见地从地平线出乌压压赶过来，髭切催促着在山野间玩闹的女孩们回到神社。

“说起来，你居然会打她啊。”聊得热火朝天之际，皮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啊……那次啊……”髭切蹲在花丛边摘下两朵淡粉的花朵，捧着女孩的脸别在了她的鬓角，又拨开皮休有点散开的鬓发，插在她的耳后。

“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本书呢？”她歪着头，笑得纯洁无暇。“嗯……怎么讲呢……”髭切给了捂着嘴坏笑的小医生一个眼神警告，“那些事，很羞耻吗？”“也不能这么说……”髭切看着正在发育中的少女，犹豫着不知怎么开口。

“师父也会对我做啊。”